国庆“出家”，

　　七人一斗室，

　　闲暇诵经文，

　　食豆角、饮清汤，

　　止语、坐禅，

　　将世俗的纷扰隔离在寺院门外，

　　给负重的灵魂来一碗心灵鸡汤。

　　只是清贫寡淡的禅修时间，

　　是否真能抽去如丝的烦扰？

　　繁缛的清规戒律，

　　又能坚守几条？

　　踏出寺院的大门，

　　芸芸众生的浮躁该拿什么来治疗？

　　佛门的静谧与安宁，

　　投射的恰是浮世的喧嚣。

　　而“短期出家”热背后隐藏的，

　　也许是现代社会精神的寂寞和信仰的萧条。

　　温州网讯2013年，“短期出家”这个词经常被提及，从台州慈恩寺举行不定期的“短期出家”活动开始，全国各地不少寺庙举办过类似的短期禅修活动。今年国庆假期，温州文成安福寺、乐清真如寺、瓯海圣寿禅寺等寺庙也针对国庆长假推出禅修班，报名人数几乎爆满，“短期出家”似乎成了一种备受关注的生活方式。

　　十一黄金周，微信朋友圈被亲友的旅行照片刷屏，小黄在美丽的海岛塞班、小徐在内蒙古额济纳旗看胡杨林、小张背包去了湖北凤凰。只有我“自找苦吃”，到文成灵德寺参加温州佛教永嘉禅学会为期6天的“一宿觉”禅修班“短期出家”，蜗居在一间十几平方米里挤着7个人的房间，门外是僧人行礼的大殿。每日凌晨5点，钟声敲响，诵经声响起，我的作息也如这些僧人……

　　10月1日初到

　　灵德寺坐落在文成县平和乡山区，来之前，“一宿觉”禅修营的义工就说，参加禅修营并非出家，而是让普通人有机会和寺院的僧人同吃、同住，了解僧人的生活，了解佛学。灵德寺地处偏僻，住宿条件有限，希望学员们参加禅修班更注重心灵上的净化，而非物质的享乐。

　　乘坐的大巴进入文成后，沿着蜿蜒迂回的山路前行，路边绿树成荫，河流清澈见底，这一切都让人心旷神怡。我想，有机会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有床能睡，有水能饮，已足够。

　　下午4点，到达灵德寺，床，是有的。

　　走进房间，看到7床被子，我突然感觉有些不自在，东面靠窗处，三张床拼成一张大通铺，摆放了4个人的寝具，旁边地板上另并排放置了两张床垫，其中三分之一空间，是我的床位，编号46号。这原是一位赵姓学员的铺位，开学前，他因故退出，我得以顶缺。一位义工告诉我，原先禅修班只计划招收60名学员，由于报名人数太多，最终共录取了80人，相对超预期的报名人数，他们接待能力有限，只能通过“挤”来消化。大巴上有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环节，这让我了解到，这次禅修班的学员，大部分来自外地，且多为佛教信徒，真正的上班族屈指可数。

　　水，也是有的。

　　灵德寺的电压不稳定，无法负荷所有房间同时用电，学员用电实行分流，错时使用热水器，今晚，我的房间用水时间是晚上8点半到9点，在四五位室友洗漱之后，我洗了一次水温为27℃的“热水澡”。

　　禅修期间，所有学员不能使用手机等通讯工具，晚上9点就寝前，义工收走了所有学员的手机，熄灯。

　　第一夜，左右两边的室友鼾声如雷。我，难以入睡。

　　10月2日仪轨

　　凌晨5点，灵德寺大雄宝殿内的朝钟准时敲响。一宿未能安眠的我，睡眼惺忪。简单洗漱后，穿上海青(大殿上课受戒时所穿的衣服)和室友们走向大殿。

　　虽然学员们进殿的时间不一，但除了细碎的脚步，没有半点声响。

　　5点半，排列站定，早课准时开始，由法师领唱，在有节律的铃声和木鱼声中，僧众诵经。对经文一窍不通的我，只能简单对照学员手册念。但有虔诚的学员，似对经文了然于心。

　　早课进行到一半，法师领着众人，念诵经文，在大厅内绕圈行走，绕圈时还须行不同的礼，落定后，继续念诵余下章节。这个枯燥但严肃的仪式，耗时40分钟。与此对应的是晚上6点30分到7点15分的晚课，形式大体相同，只是念诵的经文有别。

　　室友刘云信仰佛教已有数年，他对我说，早晚课是僧人每天最重要的修行，早课是一天的开始，在此期间念诵经文，发出对这一天的美好愿望。晚课代表一天的结束，对这一天的所作所为做出总结。他表示遵循严格的仪轨和姿态，可以消除业障，净化内心。

　　出殿已是6点10分，这时天已大亮，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似露非露地透着光，法师带我们走向斋堂。

　　早斋(早饭)前，所有人须合掌念诵“供养偈”，随后由义工派饭。每个人的用餐空间仅与肩同宽，桌上摆有三个碗，一个盛饭、一个盛汤(粥)、一个盛菜。一勺炒面，一勺木瓜粥，一些豆角、青菜便是全部，若不够可示意义工添加少许，但遵循食量而为，不得浪费。斋饭时，全程止语，连碗筷的撞击声都鲜有耳闻。偶有学员喝粥时发出的吮吸声太大，在宁静的斋堂里显得特别突兀。

　　十几二十分钟后，用斋完毕，僧众合念“结斋偈”后，排队离开。每天的早斋和午斋需要遵循过堂仪轨，只有药石(晚饭)无须念诵经文。

　　今天晚上有亚冠半决赛第二回合比赛，广州恒大对阵日本柏太阳神。晚上8点坐禅完毕后，室友王力洗漱完躲到被窝，掏出手机上网看比赛。原来，参加禅修营前，他准备了两个手机，昨天只上缴了一个。作为一个抱着纯体验心态参营的无神论者，他觉得这一天过得有些无聊，恒大4比0大胜，在他看来才是这一天的亮点。

　　这时，我看到，刘云也在被窝里拿着手机看微信。

　　　10月3日坐禅

　　凌晨3点半，茫茫群山还隐于夜色中，鸟儿也未醒，我起身上洗手间，窗边的室友盛青已在打坐。

　　盛青是苏州人，之前在聊天中我得知，他今年4月开始信仰佛教，坐禅是他每天的必修课，在此之前，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勾心斗角的商业斗争。

　　盛青之前从事建筑业，多年的磨炼让他在这个行业积累了丰富的人脉资源。去年，他和一个朋友合伙，承包一个建筑项目。

　　“他有钱，出大头，我出人脉和小部分资金，成立公司。”那时候，盛青全身心投入，联络组建公司、打点关系、拉拢人才。

　　据盛青乐观估计，这个项目如果能顺利完成，可以为他们带来过亿的利润，而占有公司31%股份的他，也将收获颇丰。

　　但就在盛青将公司组建成立，准备正式运营的时候，他却被合伙人一脚踢开。在多番缠斗后，他只拿到了数百万的投资和合伙人出于“善意”支付的一点点“利息”。

　　这个变故，让盛青的情绪跌到谷底，他想过各种报复手段，正当或不正当的。那些日子，他沉溺在这次商业竞争失败的痛苦中，不能自拔，如一颗肿瘤。

　　然而终需一种力量，将它排出。

　　盛青曾拿这事向法师求解，法师说，一切皆有因果，得不到的，不如放下。在后来的打坐和翻阅大量经书后，他渐渐认为自己已有觉悟，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用就行。

　　如今，盛青说自己已经把恩怨放下，他把拿回来的钱留一部分作为女儿的教育基金。剩下的，省着点用也能过一辈子，他放下所有的工作，潜心学佛。

　　禅修营每天有两节坐禅课，分别设在午斋和药石前，一节课40分钟。打坐时不能说话，法师会引导学员心志专一，进入放空的状态。初学时，一闭目便有无数遐想。这时，法师教了大家两种方法，一是数呼吸，二是凝视自己。

　　盛青如今已能打坐1小时而纹丝不动，而我打坐时，仅半小时就已因双腿刀切般的疼痛而作罢。

　　10月4日放生

　　两辆小货车，满载黑鱼、鲫鱼、泥鳅、螺蛳，驶到河边，这些都是灵德寺的香客从市场上购买的，为的是今天下午的重要仪式——放生。

　　刘云说，将被捕获的生物放回自然，使其不受人宰割、烹食，称为“放生”。放生主要体现对生命尊严的维护上。仪式结束后，僧众的脸上都有幸福的表情，除了胡营。

　　胡营是我的室友，来自江苏南通，是一名企业家。在我们执行放生仪式时，他站在一旁看着经书，面无表情。

　　胡营不信佛，平日的早晚课和用斋前后念诵供养偮，他都鲜有诵经参与。在我看来，他可能觉得在公共场合诵经行走，有点丢脸。

　　刘云曾经问他，这两天的清修生活，“你有什么感想？”他笑笑说，“我觉得我与佛的因缘未到。”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次禅修中找到自己期望得到的东西。

　　张震也不信佛，但是他的妻子是虔诚的佛教徒。特别是在他和女儿相继患病后，妻子日日诵经，乞求去除丈夫与女儿的病患。他参加禅修营的目的，只是想看看，是否真有这么神奇。

　　前天下午，禅修营组织学员观看了一部日本电影《禅》，讲的是公元十三世纪，日本僧人道元来至宋朝，遍访名山大川以求佛法真义，最终得以悟道，修成归国创立曹洞宗，普度众生。

　　电影里有一幕，一名女子抱着重病将死的孩子向道元法师求救，道元法师让女子从村里找到一家没有死过人的家庭，讨一颗豆子，孩子便能康复。生老病死是不可改变的自然规律，怎会有一户家庭没有死过人？结果，女子遍访村落无果，婴儿死在怀中。

　　张震说，他有种不可名状的感悟。

　　　10月5日止语

　　参加禅修营时，每人都分到一本营员手册。营员手册第一条纪律就是“除答疑解惑、讨论交流时段及特殊情况外，其余时间都要求止语。无论行、住、坐、卧，皆应保持正念，保持静默。学员应摒绝外缘，培养独处的情操。”

　　在禅修营的大多时候，所有营员都遵循着这一规则，以至于坐禅时、早晚课时、用斋时，没有一点声音。王菲爱说话，来禅修营的第二天，就被止语的规矩逼得跑出寺外对青山绿水倾诉。她说，那时，她的内心涌起一阵悲凉。

　　今天晚上7点20分，禅修营安排了心得交流的环节，这是禅修营生活的最后一个晚上。课程表上，这一环节原本只设置了70分钟，难得可以畅所欲言，七八十名学员依次讲完，已近晚上10点。

　　王菲说，现在她已没有那种怨念，反倒很感谢这样的生活经历。

　　王菲来自温州，是一名保险业务员，性格活泼，爱说话，在来禅修营之前，她对佛学的了解并不深刻，但很有兴趣。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在前几天的法师答疑课上，她问法师：“阿弥陀佛是什么意思？”当所有信徒都在问如何修行能开悟时，这个问题显得有点业余，但她也问出了我这个门外汉想问的。

　　王菲接触佛教很早，小时候，奶奶会让她跟着做早课，但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些经文意味着什么。前年，王菲开始在网上寻找有关佛学的书籍和视频，她认为这可以让自己变得清静、快乐，并缓解工作上的压力。

　　9月，她在网上报名参加了禅修营。

　　她说，来之前，她晚睡，挑食，吃饭速度总是家里最慢的那个。

　　如今，她9点就寝，吃饭不剩菜，也不再是速度最慢的那个，最重要的是，她在这种规律的生活中，获得了身心的净化和精神的满足。

　　10月6日菲特

　　5点，钟声响起，落雨，台风“菲特”将至。

　　做完早课，用完早斋后，学员们才开启“社会模式”，急着安排行程，赶在台风来临前离开温州。

　　室友周舟订了7号回石家庄的机票，这个39岁就从单位病退的男子，很少跟我说起他的过往。在昨天的三皈五戒仪式中，他皈依佛教，受了五戒。

　　所谓三皈五戒，三皈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受了三皈依法，才算是一个真正的佛教徒。五戒就是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

　　抛开宗教因素，我觉得“五戒”可以作为一个人能否称之为善良的最高判定准则。不偷盗、不杀生、不邪淫易把持，但谁能一辈子不说一次谎言？

　　比如，夜夜吵得我夜不能寐的刘云，会在第二天不好意思地问我：“我昨天打呼是不是很响？有没有吵到你？”

　　我会笑笑说：“睡得挺好。”

　　周舟，祝你成功。

　　(因涉隐私，文中人物均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