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到清晨，

　　此时他们都需要寻一个安身之所。

　　白鹿城中24小时快餐店里，

　　上演着鲜为人知的众生相。

　　夜，乍寒；人，寻暖，

　　每个人都可能会遇到未知的困难，

　　来者是客，随遇而安。

　　一座城市里，

　　其实需要这种包容，与温暖。

　　10月16日凌晨，传说中的冷空气悄然而至。

　　在温州这个城市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错过班车的过客、遗落钥匙的暂住者、等不到生意的出租车司机，他们企图寻找一处温暖的庇护，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成了他们可以信赖的短暂依靠。在这里，灯火通明，电视常开，寒风被挡在了落地窗外。快餐店的管理者一般不会驱赶这些寄宿者，只要他们安静呆着，不影响生意……

　　10月16日零时到八时整整八个小时里，温都记者走访市区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探访在这样骤冷的夜晚里，那些都市夜宿人。

　　人在囧途的过客

　　10月16日凌晨1点半，温州火车站售票处与候车厅都已关闭，冷风骤起，吹透夜行人外套和T恤，激起一身寒意。广场上几个不锈钢制的“请勿停车”指示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着移动，摩擦着地面发出哐哐的声响。

　　温州火车站边的肯德基餐厅里，灯火通明，四散坐着十来个男男女女，他们的桌上大多没有点餐，身边则摆放着大大小小的行李。靠近收银台一侧的餐桌，陈明从皮夹里挑出张100元准备起身点单：“离明天早晨售票处开门还有好几个小时，还好有这么个地方，今晚不会受冻，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坐在对面的刘梅，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她心里还在愧疚，要不是自己出门忘了带身份证，她和陈明这一次浙江之行就不会像电影《人在囧途》一样，挫折不断。

　　陈明和刘梅来自湖北武昌，陈明在武昌经营一家建材店，刘梅是他的下级经销商。10月13日，他们从武昌出发，计划到浙江衢州、温州的原料供应企业联系业务。

　　陈明说，他们定的是晚上8点的发往衢州的火车，两人到达武昌火车站后，刘梅发现忘带身份证，无法买票。

　　刘梅的家距离火车站近50公里，来回颇费工夫。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她才让家人向当地的铁路派出所传真了身份证复印件：“铁路派出所给我打了一张证明，证明我的身份证遗失在家，凭这张证明可以购买火车票。”

　　刘梅的这一次粗心，开启了两人的这趟囧途，“首先是错过了当晚到衢州的火车票，只能坐另一趟火车上义乌，再折返回衢州。”

　　10月15日上午，陈明和刘梅到达温州，和苍南的供应商谈完业务后，供应商开车送他们去温州火车站坐车，没想到在高速公路，下错了出口。

　　按原计划，陈明和刘梅本该坐上15日17点50分温州发车的K328次列车去金华，如果一切顺利，他们现在已经坐在金华到武昌的列车上，天亮就能到家。陈明说，但到达火车站已是20点，他们只好买了23点55分去金华的火车票。

　　距离火车发车还有好几个小时，陈明和刘梅在火车站旁边一家看上去颇有规模的宾馆开了间钟点房休息，他们一再叮嘱宾馆的经理，务必在23点30分以前叫醒他们。“结果，那位经理在叫床时间到之前，换班了。”

　　两人醒来已接近0点，车，肯定赶不上了，加之售票处已关门，两人只能等天亮后再做打算。

　　“刘梅没带身份证，之前开钟点房还是好说歹说才给入住的，这会要过夜，宾馆对派出所开的遗忘证明作为身份登记证明都不认可。”于是，两人只能在肯德基将就一夜。

　　陈明说，这一次浙江之行，让他对温州的印象大打折扣：“宾馆不够人性化，火车站售票处和候车厅竟然都不是24小时运营……”

　　有家难回的营销员

　　凌晨2点25分，市区人民路麦当劳餐厅的电视中，正在播放2013年国际足球友谊赛，对阵双方是巴西和赞比亚，虽然是重播，但在巴西队的德德打入第二个进球后。23岁的王石还是惊呼了一声：“哇哦！”

　　今夜，王石有家难回。

　　手中一份卷到起毛的报纸，兜里一包利群和一张身份证，王石身上再也找不出别的东西：“本来还有出租房的钥匙，晚上去马鞍池公园跑步的时候，丢了。现在只能等天亮了找房东要钥匙。”

　　王石说，来温不久，也没有朋友可以投靠，他只能在街上晃荡，找个免费而又温暖的地方过一夜。在来麦当劳餐厅之前，他坐在一家卖锅贴的小店里看了好一会电视，结果被店主嫌弃的眼神“赶”了出来。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一场足球赛。”23岁的王石是瑞安人，曾在瑞安某派出所做过协警，用他的话说，自己太斯文，加上每月仅800元的工资，让他放弃了这个工作。

　　王石身上有着鲜明的青年的冲动，少年时，他在丽岙一家职校读服装专业，在亲手剪裁出第一条裤子后，他因为和网友早恋，辍学回家。

　　这些年，王石大多数时候赋闲在家，偶尔做些零工，比如去餐厅当个服务员。他说，他喜欢自由自在不受约束，所以离开家到温州市区找工作。

　　一个多月前，他成了市区一家网络公司的电话推销员，工作的内容是帮助某搜索引擎公司，寻找付费提升搜索排名的企业。

　　每月休息两天，除去约见客户的时间，其余工作日里，王石每天要打200多个客户电话，询问对方是否需要竞价排名服务。这些企业家的名字，是王石所在的公司从各大门户网站上的招聘信息中获得的。

　　这是一份沙里淘金式的工作，王石要在成千上万个电话中，寻找有意向购买这种业务的企业管理者，然后进一步见面约谈。如果谈判成功签订合同，成交额通常在几千元到上万元不等，王石能获得20%的提成。

　　王石做电话营销的第一个月，成交0笔，只拿到了1800元的底薪。王石说，他是新手，一切还在摸索中，但已进步不少。

　　“电话接通后，有些人一听我报名号就挂了电话，有些人直接开骂。”王石说，做电话推销，要有很强的抗压能力，刚开始他不习惯，后来倒能适应了。王石的经理曾经告诉他，一个企业家每天平均要接不下50个各行各业的营销电话，所以不能要求每个对象，都能友善地对待你。

　　话是这么说，但王石到了麦当劳，没有像其他夜宿的人一样躺在长椅上睡觉，虽然他很困。他说，真这么躺着睡，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等待交班的司机

　　吴达说，这个点，基本没生意，空车跑也是费油，在这坐到6点交班，不受冻，还能看电视。

　　凌晨4点半，市区欧洲城麦当劳餐厅临门的座位上，湖南的哥吴达专注看着江苏卫视的战争剧《战火西北狼》。吴达喜欢看战争剧，一个多月前的某天的相同时间点，他也坐在相同的位置，看《解放大西南》。

　　这天晚上，吴达开车跑了400多元，刨除租车费用和油钱，能赚个100多元。“天气冷了，客人也少。”吴达说。

　　吴达的老婆和女儿都在湖北老家，他一个人在温州打工已有五年，开出租车是近三年的事。“之前在工业区的工厂里做车床工，后来企业不景气，收入少了，就不干了。”

　　每天凌晨4点到6点交班，因为没生意，温州市区大部分的哥都不再跑车，有些人聚在一起喝酒吃夜宵，有些人聚在一起打牌。吴达对这些消遣都不热衷，他说，喝酒吃夜宵要花钱，打牌也不能保证常赢，家里有老婆孩子要养，这些个花钱的项目，能不参加就不参加。

　　平日这个时间，吴达会坐在车里听广播，偶尔地，他才来这家麦当劳看电视。每次，他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什么都不点。餐厅的电视装在墙上，坐在这个位置上看需要轻微地抬起头，正好缓释因为长时间开车紧绷的颈椎。

　　在餐厅管理人员的眼里，在这些24小时快餐店夜宿的人，最集中的是夏天。天气热的时节，有时候深夜餐厅里的位子甚至几乎被坐满。

　　睡在门口的常客

　　凌晨5点半，欧洲城麦当劳餐厅门口，林大爷喊醒了躺在地上睡觉的孙女小薇，再过两个小时，孙女就要到龙湾上学。其间，他要带小薇回到瓯海梧田的落脚点，做早饭给她吃，时间很赶。

　　冷空气来得如此凶猛，让已经85岁高龄的林大爷始料未及。仅穿一条薄裤袜的小薇从地上爬起来后，冲爷爷发了一顿脾气：“为什么不把我那条厚点的红裤子带来？我冷死了。”林大爷说，他做了一个决定，天气转暖前，夜里不再和孙女出门乞讨。

　　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林大爷每天凌晨都会和孙女在欧洲城麦当劳餐厅门口乞讨。他和孙女的乞讨方式与其他乞丐不同，不追着路人要，不跪在地上哀求。从凌晨0点左右到天亮的时间里，孙女就躺在几张薄纸板上，身上盖一床薄被子睡觉，林大爷在旁边坐着，身前放一个露着铁锈的搪瓷碗，静静地要。

　　林大爷来自河南，今年85岁，小薇是他的小儿子所生，孩子生下不到一个月，小儿子就意外去世，儿媳妇也跑了。为养活孙女，林大爷带着孙女离开家乡，四处乞讨为生，8年前，他们来到温州，在此长住。

　　在固定的地方乞讨久了，林大爷和附近商场工作的保安、营业员熟络了起来，每当听完林大爷讲自己的身世，就有人会问，为何不找其他的儿子赡养。老人会激动地说：“不孝儿子，将来必有报应。”

　　欧洲城周边有不少娱乐场所，前几年温州娱乐场所生意好的时候，偶尔会有醉酒的客人见他们可怜，扔下一张“单佰头”，自从金融危机以来，娱乐场所的生意萧条，林大爷的生意也差了。这一整夜，他只讨到了30元，他说，这成果已算不错。

　　林大爷说自己年轻时也风光过，若不是年纪大了无法劳动，他才不会出门乞讨，这一切，都是为了孙女。这天晚上，孙女依旧盖着薄被子。见天气冷，麦当劳餐厅的经理王希和不少路人，都劝他带孙女睡到餐厅里。

　　林大爷执拗，碰到这些善意的问候和帮助，只是摆手：“我们这身行头，睡里面，会耽误你生意。”

　　王希看到这样的场景很不忍心，问老人：“需不需要一些厚纸板垫在身下防寒，我去店里拿。”林大爷依然不从。只有一些好心人买了汉堡递给林大爷，说是送给孙女充饥的时候，林大爷才会感激地收下。

　　林大爷自己饿时，会见准客人用餐完毕离开和餐厅服务员打扫的间隔走到餐厅，捡剩在餐盘里的汉堡、薯条充饥，但都快进快出，从不久留。

　　王希说，这爷孙两人很可怜，所以这两人长期睡在餐厅门口，他们一般不会驱赶。清晨睡醒后，爷孙两人会用餐厅的卫生间洗漱，他们也不阻拦。

　　但在王希眼里，晚间借宿餐厅的人群中，真正走投无路的人并不多。“大多是年轻人，如果愿意吃苦，找份养活自己的工作应该不难，但好吃懒做型的居多。”

　　王希曾见过一个长期夜宿餐厅的年轻人，某天在附近捡到一部iphone手机卖了几千元钱，挥霍了三日，又回到餐厅夜宿。

　　(因涉隐私，文中人物均系化名)